（四）

听说过汤姆故事的人都会问同一个问题：他这样做，是为了什么？是啊，他是为了什么？上千万元人民币的花费，数十年的心血，无数次的奔波，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与汤姆生活了一年，从未直接问过他这个问题。也没有人能说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但从生活的点点滴滴中又似乎能感觉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比如他给我们订了一年的“人民日报”海外版。这里姑且不论他到底是为了什么，一个人所共知的事实是，20多年来，他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悉心照料着每一个来自四医大的年轻学者。在他家生活的日子是平凡的，汤姆也是平凡的，但这批学者在他的关怀下逐渐成长起来，成为学校与国家建设的生力军。许多人都是由此开始走出国门，建立了国际学术合作的新联系。 

汤姆一生未婚，但朋友极多，遍布世界各地。经常有朋友来访，其中不少来自中国。记得我们就在汤姆家里遇到了来自北京、上海、西安、美国及英国各地的多位中国学者。每当朋友来，他总是要带着他们参观他的收藏。这些在他看来是宝贝的东西都是各国朋友所赠，其中许多来自中国。对每一件来自中国的东西，大到字画，小到健身球，他都要详细介绍来龙去脉，可见其对中国感情之深。

在英国皇家学会中英友好奖学金等的资助下，我有机会多次来到牛津继续课题的研究工作。每次来总要去看看汤姆。一年的生活已使我们之间产生了深厚的感情。记得第二次来牛津的时候，汤姆送我一套精美的餐具，其细心程度令我感动。如今汤姆身体已衰老了许多，行动也多有不便，但他仍然为四医大的学者们默默地做着他曾经做过的一切。为了下一批人员的工作单位，他仍然以86岁高龄亲自驾车到牛津逐一落实。去年，陕西省政府授予他三秦友谊奖，我国政府授予他国家友谊奖，这正是对他多年来所作事业的充分肯定。

2月1日是汤姆的生日。谨以此文作为我献给他的生日礼物，衷心祝愿他健康、快乐！

（三）

我是在牛津大学麻醉系的一个实验室里做有关脂质代谢的研究，小孙是在牛津大学骨科的实验室做研究。都是通过汤姆联系的。汤姆早年在牛津大学读书，许多同学、同事和朋友都在大学里任职，所以联系起来较为方便。但即使是这样，他为了落实一个人的单位，仍然要多次去牛津洽谈。近几年，情况有了变化。他的熟人一个个退休，新任的主任们与他并不熟悉。所以有时联系并不容易。我记得他曾经为我们下一批人联系的时候，就遇到了困难，去了好几次牛津。一次回来后，无可奈何地对我们说，现在联系越来越困难了。甚至在一个系里他竟遇到这样的情况，年轻的女系主任在门口站着听他说了几句，就拒绝了他的要求。不得已，只好到另外的系里去寻找机会。听到他这样说的时候，我和小孙心里都不是滋味。

2003年5月，小孙要去罗马参加骨科的一个国际会议。汤姆知道后，非常高兴。一天晚饭后，汤姆兴致颇高地给他介绍着意大利和罗马的风情，并建议他在会后可以优先去看看的地方。看他那神态，就像一个慈祥的父亲一样。那一年，我和小孙工作都很辛苦，实验进展也较为顺利。6月份，得知我获得了英国皇家学会的中英友好奖学金后，他同样非常高兴。告诉我说，这是一个很高的荣誉。那时，我正在写一篇文章，准备投英国生理学杂志，他鼓励我说，英国生理学杂志是非常好的杂志，有很高的声誉，如果能发表，将是对你一年辛苦工作最好的回报。

工作生活中的劳逸结合，如今印象深刻的倒是“逸”的部分。那一年，我和小孙几乎没有时间到英国各地去旅游，记得汤姆带我们去过伦敦和温莎城堡，此外我俩慕名还去了一趟剑桥。说到逸，主要是在汤姆家里。除了每天的晨练外，主要逸的措施就是在花园里干活。汤姆花园很大，活也很多。每到周末，如果不去实验室，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在花园里忙碌着。修剪草坪与树木、平整土地、种植蔬菜与花草等等等等。我们在花园里种了许多蔬菜，有西红柿、生菜、豆角、白菜等。记忆深的还是种土豆的情景。我和小孙配合默契，一个在前面先挖个小坑，另一个在后面把削好的土豆种上。土豆长势很好，可惜我们没有吃上。土豆是生活中的主食，却都是从超市里买回来的。汤姆有时会有意识地给我们派些活，我想其中有让我们从一周紧张的工作中放松放松的想法在里头。除此而外，有时周末，汤姆会让我们做一些东西吃。一年的时间里，苹果派、橙子酱、草莓酱我们做了不少。汤姆在上面都标上日期，存在一个大的槅子上。我第二次到牛津的时候，汤姆送了我一些橙子酱，其中就有我们当年做的。

最为惬意的时候，是在花园里喝着啤酒，信手从树上摘一两颗李子或是其他的果子；如果碰上好天气，阳光明媚的时候，躺在草坪上也是一种极佳的享受。一周的疲劳似乎也很快消退了。

（二）

第二天早上，我很早就醒了。外面树上不知名的小鸟在不停地叫着，这对于多年生活在城市里的我很是新鲜。夜里好像下过雨，花园里的草坪上满是水珠。呼吸着新鲜空气，我才将自己将要生活一年的环境熟悉了一下。汤姆的家是一栋两层建筑，看样子年代已经很久了（后来得知已有三百年的历史）。外墙上爬满了常青藤。前后共有两个花园。前面的花园很大，绿悠悠的草坪看上去就很舒服。花园里有许多树木，我仅认识苹果树与李子树。苹果树下满是掉下来的苹果。在花园里还辟出了数小块的地，里面种了些蔬菜还有花草之类的东西。在苹果树的旁边，有一个很大的温室，里面有一棵葡萄树，旁边还种着西红柿。这时，一阵鸭子的叫声吸引了我。顺着声音走过去，才发现花园的旁边有一个很大的池塘，里面竟有数十只鸭子，在池塘的水面上自由自在的游来游去。当时没想到，此后的一年时间里，我竟成了这些鸭子的主要照料者，每天早晨的一个必做的工作就是喂这些鸭子。令我感到惊讶的是，在汤姆的这个花园里，还有一个简易的单杠。试着在上面拉了两下，发现虽然简易，但功能与正式的单杠一样：想在上面做十个引体向上，对我都十分困难。顺着一条小道，穿过一个低矮的小门，就到了汤姆的后花园。这个花园较小，里面却长着一棵非常大的树。树上接满了果子，可惜我不认识，也没敢吃。在花园的一角，有一块平整出来的土地，想必是要种些什么。

汤姆来到了花园，他看见我很是高兴。跟我说，你们刚来，今天早上的跑步就不用参加了。对于在汤姆家的晨练，我是有耳闻的。但具体怎样，却不清楚。只是那天早上看到俄罗斯小伙从外面身着短袖短裤满头是汗地跑回来，接着在花园里一会儿拉单杠，一会儿做俯卧撑，一会儿又是仰卧起坐，心里的一个念头是，这样的运动量对我来说的确是太大了。汤姆兴致很高，带着我参观他的花园，不时的讲解，由于初来乍到，也没有听懂多少，嘴上却也不停地“yes, yes”的应着。来到后花园时，他告诉我那颗大树叫fig，用文曲星一查，才知是无花果树。尝了一个，竟令我心生感慨，如此其貌不扬，缺乏光鲜外表，甚至可以说是丑陋的一种果子，味道竟如此鲜美。不知怎的，当时我竟联想到了人。

第三天早上，还在睡梦中的我被三声短促的哨音惊醒，这声音是如此的熟悉！而后传来了汤姆的声音，牛，起床，牛，起床！从那一刻起，我明白了，自己在汤姆家的生活真正开始了。汤姆已为我们准备好了短袖短裤，为安全起见，每人还准备了一条反光带。6点多天色还早，依稀有些发亮，穿着短袖短裤，感到一阵阵凉意。小孙在花园里做着准备活动，等俄罗斯小伙下来。第一次跑步，他要带领我们熟悉路线。据说周一到周五每天早上要跑5千米。熟悉了在操场跑步的我们，没有想到在英国是在马路边上跑，而且大概只有一米宽左右。马路上车不多，但很快，呼啸着从我们身边急驰而过。反光带是非常有必要的，这是我和小孙第一天跑步后得到的一点共识。第二点共识是我们不能跟俄罗斯小伙一起跑，他比我们年轻，体力好，我们要按照自己的实际情况决定晨跑的距离。跑步回来，俄罗斯小伙已经在花园里做俯卧撑。我也做了几个，单杠是我的弱项，在上面勉强拉了一下，也就作罢。回到屋里，整理完内务，洗漱完毕，发现汤姆已经为我们做好了早饭。每人一个煮鸡蛋，都放在一个小架子上，可能怕凉了，汤姆给每个鸡蛋上竟套着一个由毛线编制的小“毛衣”！

如今4年多过去了，我脑海中仍然留有清晰的晨练印象。那时我们最盼的是周六。周六早上不用跑步，可以在床上多躺一会儿。周日还是要跑步的，而且是汤姆开车把我们带到4英里外的一个地方去跑。到现在我都奇怪汤姆是如何发现的这个路线：全长大概有10公里，上下起伏颇多，最陡的一个坡大概有60度，就是步行也会觉得气喘；中间还要穿过一片树林。不过，周日的跑步不用很早起床，我们一般是8点多从家里出发。虽然有近1万米的距离，但我和小孙还是非常喜欢周日的早上。因为不用上班，节奏就完全掌握在我们手上。可快可慢，可跑可走。而且该路线两旁的风景确实很美，有田野，有树林，起起伏伏，一幅田园风光的景象。树林里不时有鹿出现，小兔，野鸡就更多了。跑步回来，我们洗澡，汤姆做饭。而且周日的早饭非常丰盛，典型的英国早餐：油煎熏肉，油煎香肠，油煎鸡蛋，油煎面包，再配上蘑菇与西红柿，味道还是不错的。只是汤姆老是掌握不了火候，经常煎的满厨房的烟，自己也被呛得佝偻着身子不住地咳嗽。他还比较倔强，从不让我们插手帮忙。

在与汤姆一起生活的一年时间里，除了周末我们做做饭以外，其他时间都是汤姆在做饭，每周还有固定的食谱。现在想起来，内心依然充满感动。一个80多岁的老人，在国内是享清福的时候，他却要操心我们的生活。那一年，我和小孙在牛津的实验都很忙，每天回来都很晚。汤姆总是做好了饭，等我们回来一起吃。饭桌上听我们谈一天工作的情况，他明显很欣慰的样子。

（一）

2002年9月1日，作为我校又一批派往牛津的访问学者，我与二院的孙嗣国搭上了飞往伦敦的航班。经过10个多小时的连续飞行，于当地时间下午6点左右降落在伦敦希斯罗机场。按照事先的约定，汤姆会在机场接我们。下了飞机，我们随着人流来到了海关，准备办理入境手续。看着前面的人不到5分钟一个个顺利入境，我们内心都很兴奋。心想趁着天色，还可以欣赏欣赏英格兰沿途的风光。谁知，等到了我们，却出了问题。英国移民官员要我们出示健康证，而我俩因为初次出国，竟然都不知道还要办理这个东西！于是我们被安排到入境处的一个健康体检室接受健康体检。虽然担心这样会让汤姆在外面多等一会儿，但凭着我们的经验，一个小时应该可以完成检查。哪知我们想错了！健康体检室的两位女接待人员，看来都已上了年纪，磨磨蹭蹭，半天也办不了一个。从那一时刻开始，英国人给我们留下了办事效率极其低下的印象，至今也没有改变。我和小孙刚下飞机的兴奋劲一点点消失，代之的是因时差导致的困意。一个小时过去了，还没有轮到我们。我俩还互相安慰，快了，快了。三个小时过去了，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居然还没有轮到我们！内心里我俩已经开始诅咒英国人了！想到汤姆已经在外面等了好几个小时，内心又有些焦急。也许汤姆已经回去了，我俩开始考虑出去后如何找到汤姆家的问题了。四个小时过去了！五个小时过去了！在当地时间深夜11点多的时候，我们终于被叫了进去。先是询问，再是填表，然后是拍了胸片，大概又是一个小时的光景。出来后，已经12点多了，汤姆是肯定回去了。我俩取了行李，还没有想好怎么办，迷迷糊糊地就从机场里面出来了。虽是深夜，接机的人还是很多。不时地有人凑上来问我们要不要出租车，我们简单地以“No”应付着（有点像西安火车站的样子，当时内心里还觉得好笑）。我和小孙商量后，决定就在机场逗留半宿，等天亮后再想办法与汤姆联系。就在这个时候，我俩同时发现了一个身影，在人群中十分显眼：微微佝偻的身躯，头上一顶藏蓝色的中式鸭舌帽，手上一根龙头拐杖。是汤姆！汤姆显然没有发现我们，在人群中仍然走来走去，明显是在找人。想到他可能就这样找了5、6个小时，内心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我俩一下没了困意，使劲地冲他挥手，嘴里不停地喊着“汤姆，汤姆”。

回去的路上，汤姆专心开车，很少讲话。外面漆黑一片，汤姆车灯映射出的英文路标提示我们已经到了英国。除了困以外，还有点饿。大约经过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我们终于到了目的地——汤姆的家。黑暗中无法看清，只是朦朦胧胧感觉他的家很大，树很多。在秋日的夜晚不时听到树枝在微风中的声音，令人感到一丝凉意。进了屋后，汤姆突然变得很兴奋，他已分配好我们的房间，吩咐着俄罗斯的小伙子帮我们搬行李。汤姆的家确实很大，转来转去的我都“迷路”了。等一切安顿好之后，汤姆把我们带到了他的小厨房里。从烤炉里端出一盘吃的东西。从色泽上就勾起了人的胃口。汤姆告诉我们，是Cod（鳕鱼）。原来他在去机场前已经做好了饭，放在炉子里温着。我们吃着烤鳕鱼，回答着汤姆的一些问题，感到十分温暖。Cod是我们从汤姆那里学到的第一个词，烤鳕鱼也成了我最爱吃的英国食物了。就在这个秋天的深夜，汤姆，从前经常听说过的一个人，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们与他之间的感情从此建立了。

一年后，当我们结束学习回国的时候，汤姆又亲自驾车送我们去机场。等办完手续，准备进安检的时候，我回头望去，看到汤姆还站在那里，依然是略微佝偻的身躯，依然是那顶有些破旧的藏蓝色中式鸭舌帽，依然是那根龙头手杖。只是他将手杖举起，不停地向我们挥动，我甚至能觉察到他眼里的泪花。那身影如同他在接机时候的身影一样，已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中。每每想起，内心总是感动不已。谁能想到，外表如此平凡简陋的一位耄耄老者，曾任国际儿科协会秘书长达10年之久，并且为中国做出了很大的贡献；又有谁能想到，这样一位老者，多年如一日，资助着来自中国军医大学的年轻学者，光耗资已达百万英镑之巨，其所投入的时间与精力更是无法用金钱来衡量。可以说，自上世纪80年代初至今，汤姆每天的生活就与中国人紧密联系在一起了。因为从那时起，每天都有中国人在他位于伦敦西部一个小村里的别墅生活。他要负责他们在英国的一切事务，包括从生活到工作的每一个环节。

2006年12月25日，是西方一年一度的圣诞节。这天，我们全家驱车来到了牛津以东约30英里一个叫Stokenchurch的镇上。我们是应汤姆的邀请，将在这里一家酒吧与他共进圣诞午餐。虽是深冬季节，天气却还不算冷，只是镇上行人稀少，略显冷清。酒吧里却是另外一番情景，人声鼎沸，几乎无处下脚。人们都在兴奋地交谈着，节日的气氛很浓烈。侍者告诉我们，汤姆已经打过电话，让我们等他一会儿。

大约15分钟后，汤姆在小谢和小付的陪同下来到了酒吧。上次见到汤姆是10月份，他刚从我国访问回来，邀请我们去他家。记得当时他很兴奋地向我们展示他刚刚获得的中国政府友谊奖的奖章和陕西省政府三秦友谊奖的奖杯。时隔2个多月，他似乎又衰老了些。在小付的搀扶下，很费力地才从车上下来。

午餐很丰盛，是传统的火鸡与圣诞甜点。我们轻松地交谈着，汤姆也不时地询问我们的工作与生活，显得兴致很好，只是精神不济，时不时地在椅子上打盹。这使我想起了2002年圣诞节的情景：汤姆上午带我们去了温莎城堡，回来后，亲自为我们准备了一顿丰盛的圣诞大餐。那时他身体精神都还好，谈兴很浓，妙语连珠。餐间给我们喝了俄罗斯的伏特加和日本的清酒，还有熟悉的小糊涂仙。如今4年过去了，望着他那佝偻的身躯，我不禁有些感伤，4年前作为访问学者在他家生活的点点滴滴再次浮现在我的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