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燕子醒得很早，她怕影响一凡睡觉，就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外面已经很亮了，燕子想，一凡差不多该起来了。于是就穿好衣服，打开了卧室的门。令她感到吃惊的是，她发现被褥整整齐齐地放在沙发上，宁小强却已不见了踪影。燕子先走到卫生间，卫生间门是开的，又找，宁小强的手提箱也不见了。燕子一阵激动，发现在茶几上放着一个蓝色的小盒，小盒下面还压着一张纸条。燕子打开纸条，只见上面写着：

燕子，

我走了。对不起，我不想吵醒你。谢谢你，多年来给予我真挚的友情，我将永远珍惜。你曾经说过你想对我说一句话，5个字，我明白，也很感激，但也许承受不起。蓝盒里是我送给你的礼物，我也不知送什么，不过这确实是我花了很多心思才买的东西。对了，一凡是只属于你一个人的名字，我其实叫宁小强。

一凡。

燕子放下纸条，将那个蓝色的小盒拿了起来，轻轻打开，里面却是一块精致的女士手表。燕子将手表拿出来，轻轻地用手抚摸，眼泪就流了出来，嘴里喃喃地叫道，宁小强，宁小强。

（全文完）

吃过饭后，宁小强和燕子就做在沙发上聊天，燕子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递给宁小强，说，喝完酒想抽烟吧。宁小强一看，正是自己喜欢的“桂花”，就对燕子说，你真的很细心，将来也不知道谁有这么大的福气呢。燕子又递给他一个蓝色的玻璃烟灰缸说，烟还是少抽点好。宁小强点了一支烟，对燕子说，我很久没有这么放松的了，真的。燕子说，你是自己给自己找的压力，太苛求自己了。不过，你能走出来，我觉得对你来说是个不小的进步呢。宁小强说，我适应不了他，只好逃避了。燕子说，别想那么多，我真的想留你在我们这里呢。这不正好有个机会了吗？宁小强说，我了解我自己。燕子说，早点休息吧，明天我带你出去转转。又说，卫生间里的东西都是给你买的，都是新的。说着就站了起来，说，你晚上睡我的卧室吧，小卧室我当书房了，里面没有床，我在沙发上睡。宁小强说，不用，我喜欢在沙发上睡。燕子说，那好吧，你可不要说我招呼你不周到。宁小强说，你先洗漱吧，我再抽根烟。燕子说，那好吧。

宁小强洗漱出来，发现燕子已把沙发上给他铺好了被褥枕头之类，茶几上还给他放了本书。听到他出来，燕子从卧室里走了出来，说，一凡，晚上就委屈你了。宁小强说，没有，挺好的。你休息吧，燕子。燕子看了宁小强一眼，说，好的，那我先睡了。转身进了卧室，关上了门，宁小强却没有听到锁门的声音。内心就有一种感动，走到卧室门口，轻轻地叫了声，燕子。卧室门开了，燕子站在门口，看着宁小强，宁小强看着燕子说，燕子，晚安。燕子说，晚安。就关上了门，宁小强清楚地听到了里面锁门的声音。

（待续）

燕子做了四个菜，一个汤，开了一瓶红葡萄酒。宁小强说，这是你们公司的标准吧？燕子说，这是对你的标准。一人斟了一杯酒，两人酒把酒杯举了起来。燕子说，一凡，你说为什么干杯呢？宁小强说，就为了我们两人之间的友情吧。燕子说，还有吗？宁小强说，你说呢？燕子说，好吧，就为了我们两人之间的友情干杯吧。碰了杯，两人就开始夹菜吃，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宁小强说，燕子，你做菜的水平还是挺高的。燕子说，以后还想吃吗？说完就盯着宁小强看。宁小强放下筷子，端起酒杯，说，燕子，我来之前其实还是考虑了半天的。我觉得我应该来看看我这个好朋友，甚至可以说是到现在为止唯一的一个好朋友，所以就来了。燕子也端起酒杯，说，这几年间，其实我一直在期待着这一刻的。看宁小强有些不自然，燕子放下酒杯，微微一笑，说，我也是无心插柳啊。本想练练英语，没想到却交了个朋友。宁小强说，我很珍惜我们之间的这种友情，我也衷心祝你幸福快乐，燕子。喝了口酒，又对燕子说，其实，我这个人是不适宜结婚，适宜一个人生活的，独来独往习惯了。燕子说，是吗？那或许是你内心期望的东西无法满足的缘故吧，所以你才这么想吧。宁小强说，你知道我想到哪里去吗？燕子说，不会是青藏高原上吧。宁小强端起酒杯，说，燕子，我得敬你一下，就因为你太了解我的心思了。我确实想到拉萨看看，想看看布达拉宫，还想到唐古拉山口转转。燕子说，你给我说过的，你喜欢听那首“青藏高原”。

 

（待续）

燕子住的是在一个叫荷花小区的公寓里，是个两室一厅的房子。进屋的时候，宁小强略微慢了一步，燕子回头说，进来吧，就我一人住。宁小强说，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不觉得奢侈啊？燕子说，这还大啊？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宁小强一看也是蓝色的，就想说点什么，可什么也没说出来，就换了鞋。燕子说，一凡，你把箱子就放到客厅吧，先坐到沙发上歇歇，我去给你弄点喝的。你喝什么呀？宁小强说，对喝的我没讲究，什么都行。燕子说，你对什么讲究啊？要不给你沏点我们这的绿茶？宁小强说，行。又说，我先洗把脸吧。进了卫生间，却发现卫生间里的毛巾浴袍等竟都是蓝色的，宁小强心里就有点不自然了。

燕子已把茶沏好了，放在茶几上。宁小强坐在燕子的对面，说，燕子，我现在要说这句话了。燕子问，什么话？宁小强说，很高兴见到你。燕子笑了，看着宁小强，说，一凡，你今天能来，我真的非常非常高兴。其实，其实，我一直在期待这一天呢。宁小强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嗯，这茶真不错。燕子说，今天晚上我给你就在家里做几个菜，东西我都准备好了，行吗？宁小强一听，很高兴，说，燕子，我这次来就是专门看你的，在家里吃吃饭，聊聊天，又安静又舒服，挺好挺好。燕子一时不说话，宁小强就说，燕子，你说这个世界多小，我们两个竟能坐到一起喝茶聊天，也算是我们俩有缘啊。燕子笑着说，你是先有心载花，没想到却无心插柳了嘛。宁小强也笑了，说，有些东西是强求不来的。不过，认识你以后，每次与你聊天或是通信，我总是感到很愉快，有种被人了解的感觉，这感觉挺好的。燕子说，其实你心中一直没有放弃你说得强求不来的东西。宁小强不说话，就端起茶杯又喝了口水。燕子接着说，一凡，你以后准备干点什么啊？宁小强说，我到你公司，你要我吗？燕子眼光中露出一丝兴奋，说，就怕请不动你呢。宁小强说，开玩笑了，请我到你们公司，还不影响你们公司的生意？李宁早都说过我是什么也干不了的，恐怕就只能是个受人欺负的教书先生了。燕子说，那是她不懂欣赏你，她也欣赏不了你。宁小强心中涌过一丝感激，说，燕子，我想办个幼儿园，你明白吗？燕子说，我知道，这么长时间了，我还是了解你的。你是想做事业，不是做生意。宁小强说，不过，这是个幼稚的想法。燕子说，想法很伟大，但却实现不了。宁小强说，燕子你真是很了解我。其实我还是很想念过去当老师的时候，只是没有办法。燕子说，一凡，我其实挺佩服你的，换一般人，5年前就离开那个环境了。宁小强说，我是有我的原因的。燕子说，我知道。

做饭的时候，宁小强也在厨房里帮忙。燕子说，一凡，谢谢你。宁小强说，谢什么？燕子说，你今天来了，这里才有点家的味道。宁小强就不吭气了。燕子接着说，这些年来，我也一直在寻找，总好像找不到一个能够心灵互通的人。去年大学同学聚会，那帮同学还说我要抓紧呢，一凡，你说，这事能抓紧吗？宁小强说，这就看你的目标了。是以物质为基础呢，还是以爱情为基础呢。燕子说，你说呢？宁小强说，你不是一个俗人。燕子就笑了，说，我是大俗人一个。

（待续）

六、

数年后。

机上的乘客在飞机还在滑行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拿行李了，吵吵声一片，空姐也不提醒安全，看来已是习惯了。当宁小强拎起自己的手提箱准备下飞机时，机舱里已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宁小强深深地吸了口气，又慢慢地呼了出来，他还没有来过这座南方小城，虽说五年多来也有过来看看的念头，却一直只是个念头，甚至是一闪而过的念头。而此刻，他已实实在在的站到了这个城市的门口，他也知道，她此时也应该是像他同样的心情，在等着接他呢。宁小强多少有些紧张，其实也不是紧张，是一种较难用语言表达的心情。走出舱门的时候，宁小强微笑着对站在门口的两名空姐说了声谢谢，稍微整理了一下衣服，就向前迈开了步子。

接机的人人头攒动，大多手里都举着一个小牌子或是一张纸，上面写着要接的人的名字。接到的大声地寒暄着，没接到的，还在向里张望。宁小强看了一眼人群，心想，她是不会在这里等我的，就径直向候机楼门口走去。还没走到跟前，宁小强就发现在候机楼门口的茶座边上，站着一个穿淡黄色中式风衣的女人。宁小强走到跟前，放下手提箱，左右张望了一下，轻轻地叫了声，燕子？那女人其实也一直在看他，这时抿嘴一笑，说，一凡？说着就把手伸了过来，欢迎到我们这里来。宁小强握了握燕子的手说，没等太久吧？燕子笑了笑，说，你怎么肯定我就是燕子呢？宁小强说，主要是凭感觉，再一个是你围得这条蓝色的丝巾，你是知道我喜欢蓝色的，还有就是你的长发。燕子说，其实从你一拐过候机室的那个弯， 我就感觉是你了。宁小强说，女人都比较敏感嘛。

燕子带着宁小强来到停车场，在一个蓝色的小车前停下来。宁小强说，你的车挺漂亮嘛。燕子说，你是说颜色吧。打开后备箱，将宁小强的手提箱放了进去。上车后，燕子没有发动车，看了宁小强一眼，说，你终于走出来了。宁小强也看着燕子说，我是走出来了，可是却是带着枷锁的。燕子说，一凡，你不要老这样苛求你自己，没有什么枷锁，过去的都已经过去，轻松一些嘛。又说，一凡，你别怪我，我没有给你订宾馆。宁小强就问，没关系，一会儿你带我随便到一个宾馆，现在人也应该不会多。燕子说，我是想让你到我那里去住。宁小强说，那不方便吧。燕子大声地笑了，说，你还担心我强迫你做什么不成？我只是想跟你好好聊聊天。宁小强说，只要你觉得方便，我没什么的。燕子就发动了车子。

一路上，燕子时不时地给宁小强介绍着这座城市的市容风景，什么三江口，什么老外滩。宁小强显得也颇有兴致地听着，时不时地还插上一两句。这个时候，宁小强已经完全放松了，他甚至觉得，他和燕子可以算是心有灵犀的朋友了，交往了好几年了，这是头一次见面，这个头开得宁小强也挺满意。两人都很自然，就像多年未见的朋友一般，既不扭捏但又多少保持了一点点的距离。

（待续）

五、

还有一周就要放暑假了，分房子却还没有一点消息。宁小强和李宁住在占的那间宿舍里，也比较知足了，他们已经准备住个两三年了。除了安了空调外，他们又添置了点家具，原来的那间破宿舍看上去也有点家的感觉了。虽然做饭是在楼道里，宁小强还是比较满意的，他很喜欢每天晚上在楼道里做饭时顺便与周围邻居聊天的感觉。这期间，老李偶尔中午就过来，因为李宁中午不回来，老李有时就在宁小强家里午休，或是两人闲聊。老李的调动办得进展很缓慢，按老李的话说，得需要不断地层层地润滑。

倒是职称评审按计划进行了。宁小强和小郭都通过了院里常委会的审议，就等着学校批了，主任跟他们讲，估计问题不大。有件事情宁小强心里郁闷了几天，据说在常委会上讨论时，六室的吕主任果然提了反对意见。大家都觉得很奇怪，宁小强是九室的人，与六室也没什么冲突，吕主任为什么不同意呢？又据说，吕主任说，好事儿不能都让一个人得着，宁小强已经被院里推荐为学校的优秀老师了，不能啥都占着。据说，院长当时就说，如果一个人真的很优秀的话，为什么好事不能让一个人都占着？我们就是要把好事给优秀的人才，不管是青年、中年还是老年的知识分子。又据说，吕主任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担心年轻人产生骄傲自满情绪，不利于他们的成长。

（待续）

周一下课后，小郭又跑到宁小强的办公室，进来后就把门给关上了，宁小强笑着说，我们俩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小郭说，事情是见得人的，只是有些人不想见。宁小强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听不懂。等我一下，我去洗个手，满手的粉笔灰。一开门，却发现袁方玫站在门口，还未开口，袁方玫说，正好，郭老师也在这儿呢。主任让你们俩个到他办公室去一下。宁小强回头看了一下小郭，说，走吧。小郭说，你不洗手了？宁小强说，拍拍得了。

主任很热情地招呼他们俩坐到沙发上，又让袁方玫在他电脑上查东西。小郭拿起茶几上的主任名片盒，对宁小强说，主任你这个名片印得好精致啊。袁方玫说，那是。主任说，是小袁找人设计和印的。宁小强没吭气，却发现名片盒了的名片已经下去了一大半了。主任说，今天找你们俩来，是有件事情给你们说一下。学校在暑假前要搞职称评审，今年我们九室晋中级的就你们两个人。我考虑来考虑去，觉得把你们两个一块儿报上去，以你们两个在院里的工作表现，今年有可能都能晋上讲师的。小郭说，谢谢主任。宁小强却说，那我也准备材料？主任说，准备，不但要准备，你们两个要好好准备，这也是为了咱们九室嘛。小郭说，我们一定好好准备，主任您放心好了。主任说，好，小郭，你先忙去吧。我与宁老师再谈点别的事情。小郭关门的一瞬间，宁小强明显感觉到他脸上有种不自然的表情一闪而过。宁小强笑了笑，心里明白，主任态度改变，是有人在背后使了劲。想到这里，觉得自己蛮幸福的。主任说，小宁，你有什么想法？宁小强没明白主任怎么莫名其妙地问了这么一句，说，什么想法？主任说，小宁，我后来又想，学校的政策也是具有灵活性的。你的工作态度、工作能力还有工作成绩院里也是认可的。小袁也说，应该把你一块儿报上去，我想想觉得也是有道理的。宁小强看了袁方玫一眼，袁方玫也正在看他，就说了句，谢谢你，小袁。主任说，小袁来到九室没多久，作用可不小呢。宁小强说，主任，我没什么想法。主任看了袁方玫一眼，说，那好吧，你去忙吧。

刚进了办公室，小郭就进来了。小郭问道，主任找你说啥呢？宁小强说，你说他还能说啥？重复了一下让我晋职称了。小郭说，哦。宁老师，我打听了，咱们今年晋中职的压力不大，只要在院常委会上过了，学校就会批了。所以我找你的意思是，必要的时候，你去找找那几个常委，向他们汇报汇报思想，然他们了解了解你。宁小强倒没有想到这一点，说，多谢你，小郭。小郭说，常委其实就是几个室的主任，抓紧时间把材料整理出来，给他们每人送上一份。宁小强说，这么复杂？小郭说，这还复杂，这都简单的没法再简单了。

小郭走了之后，宁小强心里多少有些轻松。如果真像小郭说得那样，他今年晋职称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不说自身条件，就说这几个室的主任，平时宁小强对他们也是尊重有加，他自我感觉主任们对他也有比较好的印象。至于自己九室的主任，既然他要报宁小强，在常委会上他是不可能提反对意见的，要不让别的主任如何看他？想到这里，他给李宁拨了个电话，就把他心里想的说了。本以为李宁会很高兴，没想得李宁却说，你不要把人都想得那么好，人都是带着面具生活的，没有利益冲突都好说，一旦有了利益冲突，什么印象好不好的，那都是你一厢情愿的事情。宁小强不爱听这些话，本想挂了电话，却想起六室吕主任不让他用摄谱仪的事情。就对李宁说，我知道了。李宁说，不要先入为主地评价人，有些人你觉得不错，其实差得很哪。挂了电话，宁小强就琢磨为什么吕主任不借给他摄谱仪。按说，平时他对吕主任的印象很好，年轻的教授，也是博导，与下面的人处得好像也很融洽，每次见到宁小强时也会聊上好一会儿。就是那天宁小强去找吕主任，他也很热情，只是说得摄谱仪的时候，吕主任才说了一大堆不能用的理由，宁小强也没有多想。现在想来，他跟着冯先生做得这个课题，是部里的重点课题，课题组成员基本上来自学院的各个室，其中六室也有一个博士生。这样的一个课题，好像有些主任却不太支持，每次冯先生找宁小强的时候，他们九室的主任就不高兴，有次就直接对宁小强说，要把精力放在九室的工作上。看来，吕主任也是有想法的。宁小强还记得，六室的那个博士生有次与他聊天，无意中好像找到了知音，与他聊了好半天。其中也说道他们吕主任，他说吕主任是表里不一。宁小强说，怎么会呢？博士生说，你是不知道， 我太清楚了。他比你们主任的档次高多了，一般人是看不出来的。损人利己不利己的事他都干，而且能做到不留痕迹。宁小强一听，说，你说得太玄乎了吧，一个室的主任能这样吗？博士生说，你以为教授都是冯先生那样的呢？宁小强说，那五室的主任不是挺好的嘛。博士生说，当然教授做学问的还是多。有些人是不愿意你比他强，有些人是连穷人过年都见不得的；另外，有些主任是喜欢被人簇拥的，你要不加入簇拥的人群中，你就被边缘化了，你的日子就很难过了，你怎么办？想到这些，宁小强心了的那层堵又涌了上来，耳畔响起冯先生电话里也无可奈何的声音，怎么能这么搞嘛？

（待续）

宁小强搬家的那天，天气仍然非常闷热。说是搬家，其实没有什么家当。宁小强与李宁结婚两年多了，因为一直租房住，也没有添置什么东西。一张像样的床、一台25寸的彩电和一台冰箱，算是三个大件，其他的零碎宁小强都有些不太想要了，李宁还问他，你连饭碗都不要了吗？。老李头天问他要不要找个车，宁小强说，那就麻烦你给找两辆三轮车。老李笑了笑说，那我就不过去帮你搬了，我在宿舍里等你。三轮车是三民帮着找的，三民一嗓子就喊来两个，几个人没费多大劲就把宁小强的全部家当装到了车上。临走时，宁小强到水管子处洗了把脸，在汗衫上擦了擦，就跟三民握了握手，说，三民，谢谢。三民说，宁老师，以后有空过来常过来看看。宁小强站在天井里，抬头望了望三楼他家的那个门，多少有些感慨，又看到二楼和三楼也有几个房客站在楼梯上，就冲他们挥了挥手，心里想，在这住了两年多，也没跟他们打过交道，没想到搬家的时候，这些人还出来送送。李宁也有些感慨，毕竟在这里住了两年，就对三民说，没事欢迎到我们家去坐坐。宁小强还说过想跟你喝酒呢，说你......本想说，说你心里有事呢，又觉得不合适，就把话咽了回去。宁小强接着说，就是，三民，有空我们俩喝顿酒。三民对那两个三轮车车夫说，骑稳点，别把宁老师的东西颠坏了，宁老师这人没架子，挺够意思的。宁小强心里笑了笑，我能有个屁架子。

老李还找了他带的两个个学生来帮着搬家。一切都搬进宿舍后，宁小强掏出五十元，给两个三轮车夫，问，多少钱？其中一人说，那三民已经给过了。宁小强就看了李宁一眼，李宁从塑料袋里掏出两瓶矿泉水，递给两人说，刚买的，还冰着呢，谢谢啊。两人接了，说，宁老师你也太客气了。老李就问李宁东西该怎么摆放，宁小强就说，先不着急，这么热的天，喝点水。又对两个学生说，辛苦你们。两学生说，给宁老师搬家应该的。李宁说，呆会儿你们帮我把冰箱和床放好就行了，其他的我们俩慢慢收拾。老李就说，你们得买个空调，不然这么热的天，怎么受得了。李宁说，是，我也这么想。宁小强说，谁知道这能住多久呢？老李说， 小宁，你想得太多了，管他呢，你看看周围。李宁说，老李，我们小宁每天都很累，干什么事情都瞻前顾后，左思右想，还先想别人会怎么想，你说他累不累啊。宁小强看了看老李的俩学生说，你们毕业当老师吗？老李和李宁都笑了，说，赶快收拾，明天就出去买空调。

（待续）

四、

宁小强一上班就收到了唐红的电子邮件。唐红告诉他，一定要把晋职称的材料准备好，其他的就不要管了。宁小强心里感到一阵热乎，匆匆忙忙回复了，说，多谢关心。然后宁小强就给老李拨了电话，说，老李，我有事情找你商量。老李说，啥事，我上午要上课。宁小强就说，那中午在宿舍见了再说吧。刚挂了电话，电话铃就响了。宁小强接起电话，刚喂了一声，马上就站了起来。电话是冯先生打来的，冯先生问宁小强的文章写好了没有？宁小强说，马上就好了。冯先生说，得抓紧啊。接着又问下一阶段的实验课题准备得如何了，宁小强一听就有些紧张，说，冯先生，课题准备进行得不是很顺利。冯先生问，为什么？宁小强说，院里的摄谱仪在六室，他们有些不太愿意让用。冯先生听了，哦了一声，说，你抓紧准备其他部分，下周我们课题组的周会上你要讲一讲。摄谱仪的事情，我找六室的吕主任，怎么能这样搞嘛？宁小强说，是。放下电话，宁小强关上办公室的门，打开空调，拿出一张纸，想把最近的工作理理头绪。想来想去，觉得也很简单，纸上就写了八个字，教学、课题、房子、职称。

宁小强中午吃完饭，等了一会儿老李才回到宿舍。老李说，啥事，说。宁小强说，有件事情，不好意思，但......老李打断宁小强的话，说，别拐弯抹角的，直接说。宁小强说，那我说了，你别骂我。老李脱了鞋，爬在床底下找拖鞋，说，是不是房子的事情？宁小强心里说，老李这小子厉害。说，是，我想占这间宿舍，你同意不？老李穿上拖鞋，说，小事一桩，看把你为难的。宁小强一听，坐到了床上。老李说，反正我晚上回家去住，中午随便都能找个地方。你啥时候搬？我帮你收拾收拾这里，乱得像个猪窝一样。宁小强说，老李，多谢。老李说，不用谢，我这也是为学校分忧解愁嘛。要不，光在嘴上说，拴心留人，拿啥留呢。就这一间破宿舍，还把我们宁老师为难成这样，要是校领导知道了，不知会怎么想？宁小强说，校领导只抓重点人才，教授博导之类的。像我们这样的小老师，谁管呢。老李说，说得也是。对了，小宁，跟你先透个风，我正在准备调走呢，不在这呆了。宁小强确实有点吃惊，说，为什么？调哪儿？老李说，当了几年的老师，不想当了，想改行做行政。做行政就得到大机关，正办着呢。宁小强说，想当领导？老李说，当领导好啊。宁小强说，你这也算是学而优则仕了。老李笑了说，你小子挖苦我呢，我优个什么呀？不过，现在也有倒过来的，仕而优则学了。宁小强说，你这句话深刻。老李说，小宁啊，要学会适应，一定要适应，适者才能生存，不要太理想化，不要太浪漫，那些东西都太虚，赵斌就是例子，好在那小子醒悟了。宁小强说，适应，适应，为什么总要适应别人呢？老李说，小宁，你的问题很深刻。

（待续）

李宁躺在床上看电视，身上盖着一条毛巾被，床头边支着一把椅子，上面放着一台小电扇。见宁小强进了屋子，李宁坐了起来，问道，没有喝多吧？宁小强说，没有，就喝了一点，最近不是特别想喝酒，刚才三民还说要请我喝酒呢。李宁说，三民是闲得没事，大闲人一个。宁小强说，我看那人心里想的事还不少呢。李宁说，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整天心里想些不该想的事情啊。宁小强说，你怎么知道我心里想些不该想的事情呢？李宁说，冰箱里有绿豆粥，想喝的话就自己盛。宁小强拿了毛巾，说，还是老婆了解我的习惯。李宁说，你以为你一天想得那些东西能当饭吃啊。宁小强就不说话了，出了门，洗漱去了。

上了床，宁小强就对李宁说，我跟你说件事情。李宁说，我这半夜的没睡觉，就等着听你说的重要事情呢。宁小强说，我想搬到宿舍去。等分房子，还不知道猴年马月呢。老李说了一阵子了，现在连一点风声都没有，还不如先占间宿舍，总比这里强吧。李宁说，也就是你老实，你不看看你们那宿舍还有几间不是住家的了？人家占的早都占了。宁小强说，是，我这次是铁了心要占间宿舍的，老李现在经常回家住，宿舍基本上就空了。我们不占，说不定那天别人就占了。再说了，天这么热，住在这里实在是受罪，而且这里也乱糟糟的，心里也不是很舒服。李宁说，你知道就好。我早都跟你说过，你不听嘛。宁小强说，事不宜迟，明天我就找老李说，没问题的话，就给房东说，过两天就搬。李宁听了也很高兴，关了电视，对宁小强说，你也真应该为这个家多操操心了。宁小强说，是啊，我也得操心了。从抽屉里拿出烟来，正准备抽出一支来，李宁一把抢了过去，说，你现在烟也抽得挺凶了啊。宁小强说，喝完酒就想抽根烟嘛。李宁说，你的理由总是多，你还想干什么？宁小强说，不抽就不抽了。就想到今晚喝酒时大家说的一番话，对李宁说，赵斌现在变多了，上学多老实的一个人，比我还老实。李宁说，老实人还能混得开吗？现在。你怎么还不开窍呢。宁小强想了想，就把主任找他说晋职称的事儿说了。李宁一听，就坐了起来，肯定是小郭给你们主任送东西了呗，要不他怎么那么说呢，小郭能晋你不能晋。宁小强笑了一声，没吭气。李宁说，你笑什么？宁小强说，还是让我抽根烟吧。李宁这次也不拦着，宁小强点了烟，吸了一口，说，你们都太低估我们主任了。就把小郭找他的事情也说了。李宁说，你们主任不至于这么坏吧，好歹也是教授，博导了。宁小强说，别迷信教授和博导，那里面什么人都有的。不过，赵斌老李他们都认为我说话也不合适，应该圆滑一点。李宁就说，是啊，给你说过了，要学会为人呢，不听嘛有什么办法？还你博导都能晋我讲师还晋不上？这让你们主任听了怎么想？他那人心眼本来就不大，这下以后有你小鞋穿的了。宁小强说，大不了我光着脚得了。李宁说，你还真不如人家袁方玫呢。宁小强说，袁方玫也就是在我们主任这吃得开，换个别人试试。李宁说，说了你还别不服气，这种人在哪儿都吃得开。人家有的那才叫本事，你看你一天上个课做个实验费的那些劲，还不如人家轻轻松松动动嘴皮子呢。宁小强说，我是知识分子嘛。李宁哼了一声，转身睡了。宁小强掐灭烟头，眼前晃来晃去的都是赵斌的影子，就给老李打了个电话，问赵斌没事吧，老李在电话那头说，这小子喝多了，已经睡了。宁小强本想提提房子的事情，又觉得不合适，闲聊了两句就挂了电话。睡下后，宁小强想，听口气赵斌这小子今后看来是不会搞专业了，混个文凭打算要从政了。不过，这种人从政未必就是好事情，当年被人压制过，如果有朝一日他们当了权，当年的那种经历会不会促使他们去压制别人，那可是很难说的了。再者说了，现如今得意后就忘形的人多了，好人有可能不做好事了。想着想着，迷迷糊糊地也睡了。

（待续）

宁小强晚上酒没有喝多，他发现最近这一两年酒量也渐长了，一般的场合至多是喝个脸红，还不会到头晕的地步。骑在自行车上，多少能感受到一阵风，但却不是很凉快。街上行人依然很多，因为天热的缘故，街边上坐着许多人，打牌的，喝茶的，聊天的，宁小强心里一阵感慨，看来老百姓的生活还是很滋润的。这几年来，宁小强越来越觉得内心有个什么东西使自己堵得慌，有时也想找个人聊聊，聊出来了也许就会好许多；如果碰巧能遇到一个所谓的知己， 能对自己的心思有所回应并产生共鸣，那将是幸福无比的事情。可是，也就是这几年来，他也越来越觉得这是不可能的，自己的想法只是一种理想，很美好的理想但却不可能实现。赵斌今晚讲的那番话，那些事情，在宁小强听来实在是在他心头上又添了一层堵。宁小强有时想，我们是知识分子，冯先生也讲，我们是科技干部。还是很小的时候，宁小强的头脑里已经被父母灌输了一些诸如“忠诚于党的教育事业”、“教师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勇攀科技高峰”等思想，那时听到这些话的时候，觉得是那么神圣、那么伟大，如今自己也算是个科技干部，也是个知识分子了，生活在一个到处应该是知识分子的一个环境里，可是那些儿时的东西却似乎不见了踪迹。宁小强不傻，能感受到自己周围许多东西对自己内心理想的冲击，只是他一直天真地认为，只要做好学问，教好学生，也就行了。可是，主任的那番话明摆着是有意而说的，背后的意思宁小强其实已经猜到一些，加上小郭专门找他解释，再联系到最近一两年九室的一些人事情况，宁小强心里多少是有些凉了，想做好学问，想教好学生也不容易。赵斌也许是对的，真的应该是四六开。可是，宁小强觉得让他在主任面前低三下四或是迎合他去贬低别人，他又实在做不到。宁小强忽又记起来，好像在什么场合，主任曾对他说，不要清高。现在想来，那应该是提醒，但听起来更像是警告了。

三民坐在大门口，看到宁小强骑车回来，就站了起来。三民对宁小强说，宁老师，今天回来的晚？宁小强说，哦。三民说，宁老师，今晚上我想请你喝酒去，有些问题我还想问你呢。宁小强下了自行车，说，三民，今晚恐怕不行，我刚和几个同学喝完酒，改天吧。三民说，那好吧，改天一定啊。宁小强笑了笑，推着自行车就进了院子。

（待续）

就听赵斌说，哥们儿这次回来是下了决心的，一定要把上学这件事搞定，花多少钱都行。别人介绍，去了孙主任的家，送了，也收了。孙主任又对我说，想带着他下面的弟兄出去放松放松。哥们儿答应了，没想到孙主任带了六个人，加上我们俩，就一起在外面吃了个饭。吃饭没花多少钱。老李插话道，老孙的心思就不在吃饭上嘛，那话怎么说的？饱暖思什么来着？大家就笑了。赵斌接着说，吃完饭，我就问我那哥们，下面怎么办？我那哥们说，带他们找个好点的地方洗个澡。这里我也不熟，还是孙主任点的地儿，后来就去了，一人两百，七个人才多少钱？比我预计的少多了。关键是，这么以来，我上学的事情那就算是定了。大家听了，就都说，那你小子是该请客。老李说，恭喜你小子，来，喝酒喝酒。老李接着说，下学期回来上学的时候，再找个对象，你也就算圆满了。有同学就说，就是，如今找对象，找个好老婆不如找个好老丈人，找对老丈人，那可走的是捷径，一步登天啊。赵斌说，哥们儿现在也算是明白点了，要不然研究生毕业不还得回原来那个破地方，费这么大劲上不上学的有啥区别？

聊着喝着，大家都觉得有些感慨，赵斌曾经多老实的一个人，如今的变化却实在是太大了，看来环境的确能改变一个人。老李也点了一支烟，问大家，今年晋职称有啥消息吗？宁小强一听，马上想起主任与他谈的那一番话，就说，我们主任说我不能晋。老李就问，为什么？宁小强说，他说学校有这个政策，我们室只报另一个小子。老李说，什么政策，没听说。我们主任还让我准备材料呢。宁小强说，你们主任能和我们主任比吗？我们主任说我，就是让你晋你也晋不上，给我气的，我说你博导都能晋上，我讲师还晋不上。大家一听，都笑了，说，小强你也太厉害了，敢这样对你们主任说话。老李笑着说，你们主任咋说？宁小强说，没说啥。赵斌插话道，小强，你肯定是什么地方得罪你们主任了？宁小强说，我一个小助教，得罪他干啥？再说了，真有得罪的地方，他一个大主任还真计较啊，那心眼也太小了吧。赵斌说，小强，你那话也说得不合适。如果你以前没得罪，就冲这句话，你就把你们主任给得罪了，找个机会赶紧套套近乎吧。有同学说，不至于吧，一句话。老李说，那看谁了？我们主任比这更刺耳的话，他也不在乎。赵斌说，小强你还是有点脾气的。在领导面前是不能有脾气的，这是哥们儿的经验教训啊。想当年，刚到单位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是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多少有些清高，结果发现根本没人把你当根葱。心里的那个郁闷啊，时不时的耍点小脾气，可是，没过半年，我们站长就把我制的一点脾气都没有。想干啥，就不让你干。第二年，想考研，根本不批，这样一直压了好几年。直到这个王八蛋调走，来了一个新站长，哥们学聪明了，时不时喂点，时不时拍点，这样运气才慢慢转过来，今年才上考。也算是哥们儿当年的基础扎实，荒废了这么久，考得还可以。现在是拍好领导最管用，其他都是白扯。宁小强说，看来我也得拍？赵斌说，不是你也得拍，是我们都得拍。老李说，好，就为了拍好领导，再喝一个！

吃完饭，赵斌好像喝得有些多了，拉着宁小强反复说，小强，不能太幼稚，不能太要强。又说，你那话说得极不不合适。宁小强看他摇摇晃晃地站不稳，就扶着他坐在聚仙楼门口的一个台阶上。赵斌又说，小强，不能光搞业务，还得搞为人处事，二者要四六开，四六开，记住了吗？宁小强只好说，记住了，四六开。因时间不早了，惦记着回家，宁小强拉过老李，让他照顾好赵斌，就跟大伙儿说声再见，骑上那个破自行车，一溜烟地跑了。

（待续）

几巡酒过后，大家的话就开始多了起来。有人就问赵斌，说，你赚什么了，这么高兴？赵斌点了支烟，说，说来惭愧，在坐的都是硕士了，有的都上博士了，我还拿个本科在下面混。大家就都说，什么士不士的，同学面前别扯这个。赵斌说，不扯这些就不扯这些。不过，这几年在下面我还是长了些见识，也学了不少东西，要不今天我也不可能在这坐着呢。大家心里都觉得也是，上大学那会儿，赵斌就是一个书呆子，学习是好，高等数学还考过满分呢，但就是太老实，是班上五大老实人之一。毕业时，被分到东北一个什么县，那个县里有个测控站，在那儿一呆就是5、6年。这次回来，宁小强也发现，赵斌这小子能侃了，而且是滔滔不绝，烟也抽上了，酒也喝上了，跟上大学那个时候的赵斌完全就是两个人。宁小强曾看过心理学方面的书，说性格重塑在青春期已经不可能了。赵斌这小子，不但重塑了，而且是彻头彻尾地重塑了。

（待续）

 

电话是老李打来的，老李问他晚上有空没有，赵斌明天要走，晚上大家一起吃个饭。宁小强说，可以。就问几点钟，在哪里？老李说，老地方，聚仙楼，晚上6点半。放下电话，宁小强对小郭说，小郭，哪天有空，咱俩一块儿吃饭。小郭就站了起来，说，我其实很想跟你聊聊呢，好多事情都想与你交流交流呢。宁小强说，交流交流好。

宁小强给李宁打了个电话，说晚上几个同学聚聚，赵斌明天回去，可能晚上就不回家住了。李宁说，随你便，这儿反正也不像个家。挂电话前，李宁又交代了一句，别喝那么多酒。宁小强心里就想，李宁其实是个好妻子。就说，多谢老婆关心。李宁说，别光在嘴皮子上耍功夫，拿点实际的东西出来。宁小强就想到房子的事情了，想到这里，就对李宁说，我晚上吃完饭就早点回去。李宁就问，怎么又回来了？宁小强说，回去跟你说件事情。

聚仙楼就在校园里，据说老板是学校后勤处某人的亲戚，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诸因素，生意异常火爆。宁小强他们平时同学在一起吃饭通常就在这里。老板很会做生意，把他们引到包间后，亲自打开空调，就从口袋里掏出烟来，一人发了一根，说，多谢照顾生意，有什么要求，尽管提。老李就说，你忙你的，我们都是熟客了。老板走了之后，赵斌说，今天我请客啊，大家只管吃好喝好。大家就都说，那怎么行，谁请也不能让你请啊，再说了，老规矩嘛。老李说，今天例外，赵斌请。这小子这次来学校，赚美了，高兴，就让他出点血，下学期他就回来上研究生了。赵斌说，就这么定了啊。本人这次收获确实不小，这钱本来就是要花的。大家就不再说什么，开始喝茶，聊起天来。宁小强的这帮同学要么是本科毕业留校当了老师，要么就是本科毕业直接上了研究生留在了学校。逢年过节，或是有同学从外地回来，大家总是要在一起吃个饭，联络联络感情。平时工作忙，在一个校区的还可以经常见见面，不在一个校区的，也就是这个时候才见上一面。

（待续）

 三、

主任和袁方玫坐飞机到广州出差去了。临走之前，主任专门将九室的人召集在一起开了一个会。会上，主任像往常一样讲了一大堆话，大家都心不在焉，低头玩手机的，东张西望的。主任讲话的兴致很高，临了，又特意表扬了袁方玫，说她在九室的作用非常重要，他都有些离不开她了。大家都不说话，宁小强却盯着袁方玫看，果然又看到袁方玫脸上一闪而过的尴尬表情，宁小强就在心里笑了笑。主任走了之后，九室的气氛多少有些变化。史教授到研究生办公室时，研究生也都会与史教授聊上一会儿。还有的研究生跑到史教授的办公室问问课题上的事情。宁小强开玩笑地对史教授说，你现在是宾客盈门啊。史教授也笑着说，主任对年轻人不放心，管得太紧了。

这天下课后，宁小强刚进办公室，小郭就跟着进来了。宁老师，有件事情想跟你谈谈，小郭关上门说。宁小强说，咋俩能有什么事还要关着门说？小郭说，宁老师，我打听过了，学校没什么政策说像你这样的今年不能评讲师。宁小强明白了，笑着说，小郭，多谢。你也不要多想，讲师嘛，不就是讲课的老师，已经讲师好几年了，评不评的我都不在乎，就是评，也未必能评上。小郭说，宁老师，我是担心你误会，还以为主任那么胡说八道是我在背后捣鼓什么呢。宁小强说，小郭，你还不至于在主任背后捣鼓我什么吧？这点我还是有把握的。主任那么说，是有他的意思的，他的意思就是让我以为真是你在背后捣鼓呢。主任的智商高，我们的也不低啊。小郭拉过椅子，两人坐下了。小郭说，宁老师你果然是心中有数啊，多谢多谢，我还担心你误会我呢。宁小强说，不会，害人之心咱不能有，防人之心多少总得有点吧。小郭说，是啊。主任很聪明，一箭双雕。他跟你说你不能评，他不报你，你今年肯定晋不上。他还希望你怀疑是我从中捣鼓的你晋不上呢，搞得我们之间关系还处不好。宁小强说，小郭，没什么，真的没什么。小郭又往前凑了凑，说，宁老师，你说他那么大一个主任，为什么这样做呢？别的室的主任都是给下面的人争利益呢。宁小强说，小郭，你问的这个问题很深刻。小郭笑了，说，宁老师，啥时候一块儿吃个饭，好好聊聊。宁小强刚说了个好，电话响了。

（待续）

 

晚上外边多少凉快点，宁小强点了一支烟，怕把邻居吵醒，就轻手轻脚地沿着楼梯上到了楼顶。房东是沿着一圈盖了三层楼，中间是一个天井。宁小强和李宁租住的是三楼的一间屋子，大概20平米不到。那天，当宁小强第一次站到院子中间抬头仰望的时候，鲁迅的那句著名的“院子里的高墙上的四角天空”就出现在他的脑海里。这其实就是一个大杂院，宁小强对李宁说。李宁说，大杂院怎么了？还委屈了你这大学的老师了？宁小强说，那倒没有，我也是贫苦出身嘛。院子里的房客除了宁小强两口子外，都是在周边市场上做生意的人。住了这么久，宁小强好像还没有跟谁打过招呼，这倒不是说他清高，是这些生意人早出晚归的，很少能够碰到。上了楼顶，宁小强看到一个人影，黑暗中好像是听到声音转过了身子。宁小强感觉是房东的儿子三民，上前两步，果然听到三民问他，宁老师，这么晚了，还没歇着呢？宁小强说，还没呢，屋里有点热。三民说，宁老师也会抽烟呢？宁小强说，我也是偶尔抽抽，再说了，抽烟也不是太难学的事情，你也来一根？三民就接了，笑着说，宁老师的烟我得抽，抽烟那比你们做的学问是简单的没法提了嘛。宁小强就站到三民旁边，楼下对面的马路上，一排排的红灯笼在夜色中煞是好看，借着灯光，还能依稀辨得冒起的阵阵烟雾。三民就说了，你看这帮人挣得好钱，这半夜了，还这么多人在夜市喝酒吃肉呢。宁小强说，是挣钱。不过也是辛苦钱，每天起早贪黑的不说，有时还得受些气，来个城管或是其他穿制服的，他们也是很可怜的。三民说，宁老师还是个好心人呢。你咋知道的？宁小强说，我在夜市上吃东西，有时候喜欢跟他们聊聊。三民说，宁老师是了解平民百姓生活呢。宁小强说，我就是个平民百姓嘛，我也是个受苦人嘛。三民说，你咋能是受苦人呢？宁小强黑暗中默默笑了笑，吸了口烟，就没有再说话。三民说，宁老师，我问你个问题，行嘛？宁小强说，啥问题？三民说，你说人跟人咋不一样呢？宁小强说，咋不一样？三民说，你看，你是大学里的老师，我却是一个闲人，跟你一比，差得远了。宁小强说，是差得远了，你一圈圈十几间房，自己住不了，都租出去了。一天不用辛苦受累光收房租都够你吃够你喝的了。我到现在，不还是要租你的房子吗？三民笑了，说，宁老师，我不是这个意思。宁小强有点想自己一个人呆一会儿，就说，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三民，你问的这个问题很深刻，我自己一天到晚也在想呢。把烟头扔了，就在楼顶转悠。三民说，你抽得是啥烟？好抽得很嘛。宁小强笑了，说，不到5块钱，桂花。三民，你先睡吧， 我马上也睡了。三民说，宁老师，你也早点歇着吧。

三民下楼后，宁小强又点了根烟，就躺到了三民放在楼顶上的一个钢丝床上。望着黑漆漆的天空，宁小强想起了当年曾经度过的一段难忘的时光。就是在那个时候，他才开始买烟抽，买的就是桂花牌香烟。三民在宁小强看来，多少是有些心事的。他对其他人说话时，嗓门很大，也很粗鲁，但在宁小强和李宁面前，却总是非常客气。这样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宁小强一点睡意还没有。就想白天为什么主任会找他说那么一档子事情？想来想去，宁小强多少有些头绪，也觉得有些困了，就站了起来。忽然又想到，应该给唐红写封信。

（待续）

 

到家的时候，李宁还没回来。屋里闷热异常，宁小强换上背心短裤，在外面的水管子处洗了把脸，还觉得不是很舒服，就干脆把头也洗了，顺便把前胸后背也擦了擦，顿时感觉凉爽了许多。进屋后，先打开电视，又给自己倒了杯凉开水，就坐在一个小园凳上看电视。新闻联播还没开始。宁小强也说不上为什么，他很喜欢看新闻联播，倒不是为了看新闻，是要得那种感觉。这种感觉好像来源于好多年前，那时他还在上中学，父亲里买回一台彩电，家里的人都很兴奋。当时也是夏天，吃完晚饭后，家人就坐在一起看电视，看的第一个节目正是新闻联播。此时，电视上一个明星正在做广告，宁小强觉得这明星也真是能放得下身段，那个“......用了都说好！”的“好”字尾音拖得足足有5秒长，真不知她自己看自己做的电视广告是个什么感觉，会不会恶心呕吐？宁小强是受不了，赶紧换了一个台，却正在播放香港的一个经典电视剧，霍元甲。宁小强来了兴趣，就将水杯放在了小饭桌上。

李宁进门的时候，宁小强还在看霍元甲。李宁就气不打一处来，冲着宁小强说道，回来就知道看电视，这么热的天，你还嫌屋里不够热？宁小强接过李宁手里拎的塑料袋，说，这是霍元甲。李宁说，还看霍元甲，10几年前都看过了，还看？宁小强说，是啊，当时看霍元甲的时候，我家还是个飞跃牌的黑白电视机呢，多快啊。李宁说，行了，行了，霍元甲能当饭吃呢？宁小强觉得有点扫兴，但又想还是自己的不对，就把电视关了。说，你先洗把脸，晚上吃什么？李宁说，我买的馒头，再调个凉菜，做个汤，你吃吗？宁小强本想说，我还是自己下点面条算了，却说，吃。宁小强与李宁结婚以来，生活上彼此还是个人的习惯。宁小强不是特别喜欢李宁做得饭菜，李宁是一点都不喜欢宁小强做得饭菜。大多的时候，两人就到小吃摊上或是各自在单位的食堂里吃饭，要不，就各自做各自的。

吃饭的时候，宁小强就给李宁说，学校可能要分房子了。李宁说，这次你也操点心，不要不当回事。宁小强说，我怎么不操心了？李宁说，你操心？不是老李说，你能知道要分房子了？宁小强想想也是，就说，这次不管怎么说，我是一定要搬到学校里去住了。不给分，我就是占间宿舍，我也得占！李宁说，就是，不要老不顾家，不要干个事情老瞻前顾后的。你们那宿舍里住家还少吗？宁小强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特别不喜欢别人以教训的口吻对他说话，就对李宁说，你不要老教我做什么？我还不知道。李宁说，说你还不爱听。我看这房子什么时候能分上。宁小强本想再给李宁讲讲今天主任找他说的那一番话，想想又咽了回去。

洗漱完毕，宁小强还想躺到床上看会儿电视，李宁嫌热也嫌吵。宁小强就找了本书，想看会儿书，李宁又嫌有亮光，她睡不着。宁小强就说，你毛病怎么这么多啊？李宁说，分到有室有厅的房子，你晚上爱怎么看电视看书我都不管。宁小强只好关了灯，拉过毛巾被躺了下来。望着屋顶出了一会儿神，就有点想法说还不如在宿舍住呢。想到宿舍，就想到老李今晚要用宿舍，就往李宁身边凑了凑，李宁推了他一把，说，睡觉睡觉！宁小强顿时没了兴趣，起来摸了烟， 对李宁说，我上楼顶凉快凉快。

（待续）